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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遗忘的报导:中国「滴滴」打车杀人案,后来呢?第三宗命案被隐形

熊猫时报12月28日专题:

2018年,中国最大网络叫车平台「滴滴出行」历经了最难捱的寒冬。滴滴旗下主打共乘共享的热门服务「滴滴顺风车」,继5月的「郑州空姐被杀事件」后,今年8月又再爆发「乐清血案」。短短3个月内发生了两起性侵命案,瞬时引爆了舆论怒火和打车恐慌,中国官方亦震怒表示「零容忍」,勒令整改。

事件爆发不久,滴滴出行创办人兼CEO——程维——在一封公司对内公开信中,自问了一个「躲不过的锥心问题」:

滴滴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,能不能保护用户的安全出行?

岁末将至,历经大半年的「滴滴大整改」到底整了什么?改了什么?中国这块全世界最大的网络叫车以及共享经济市场,后续又衍生出了什么震荡效应?

▌「滴滴」是滴血的滴吗?使用者信任崩溃危机

很好奇的问个问题:前一阵,一些家伙气势汹汹地说卸载滴滴,从此不再用滴滴打车了。这些家伙有没有这样做阿?

~~一名中国网友在微博上如是问。

乐清血案爆发之后,舆论沸腾且人人自危。不只中国影星章子怡在微博上发文讽刺「滴滴是让人滴血的『滴』吗?」群情激愤的大批网友亦在微博上发起「卸载滴滴」运动,甚至贴出已卸载的截图画面,抵制浪潮一时间风风火火。

根据手机应用程式分析机构「App Annie」,滴滴出行在中国iOS App Store总下载次数排行榜上,在8月底也从第11名大幅跌至第61名,品牌信誉及大众信任遭遇重挫,跌入成立6年以来的历史低谷。

为了止血并挽回使用者信心,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黄洁莉以及客服副总裁黄金红,两位高层在8月26日正式遭到免职,隔日宣布「『顺风车』全面无限期下线」并启动「安全大整治」,陆续上线多项安全功能,配合政府「全面整改」,官方微博亦不再更新行销宣传贴文,摆出低调悔罪的姿态——以这波「安全大整治」为分水岭,大众舆论对于滴滴的态度也开始矛盾地松动。

▌「卸载运动」后,还打滴吗?

9月8日至15日时,滴滴快车、专车、计程车等网络叫车的「深夜时段」(每日23点至隔日清晨5点)服务,全面暂停一周,这项举措引来不少夜归的滴滴爱用者抱怨:深夜时段没了滴滴,不只返家不方便,反让不少猖獗黑车、巡游计程车坐地起价,大赚一笔。

「整改不应因噎废食」、「为何因此牺牲其他使用者权益」等讨论也因此在媒体上应声窜起。官媒《央视》甚至质疑这一波反动声音为「滴滴『逼宫』的『小聪明』」——藉由让民众深刻感受打车的不便,制造舆论,「挟民生以令天子」。

当滴滴重整旗鼓之时,不少民众基于现实的交通需求,加上碍于滴滴在中国市场的寡占地位,竟也开始怀念起「打滴的日子」;或者一面矛盾地骂归骂、一面继续「打滴」——毕竟,班还是要上、约还是要赶、车,还是要打的。时至年末,大众与媒体似乎也已从群情愤慨,转为麻痹无感。

11月初,乐清血案被告人钟元,遭以「故意杀人罪」、「强奸罪」、「抢劫罪」起诉,全案还没告终;当月月底,中国贵阳却又发生另一起滴滴命案 ——一名43岁的滴滴男性司机,遭乘客抢劫杀害。然而「贵阳事件」无论是媒体或大众的关注声量,显然远不及以往,滴滴对于该案更只字未提,魔幻写实地成了真正的「被遗忘的报导」。

▌先求有再求好的「半套整改」

根据《南方周末》统计,滴滴过去4年以来,至少发生53起乘客遭司机性侵或性骚扰的案件;2018年5月「郑州空姐被杀事件」、8月「乐清女孩被杀事件」,再到11月的「贵阳司机被杀事件」,几乎每3个月,滴滴就爆发一起命案,严重曝露出乘车安全漏洞。

第一波整治之后,滴滴于10月初对外表示,「车内冲突率较前一个月下降了48%」。但不少新安全措施却被认为是「敷衍应付」。比如,部分网友质疑:「全程录音」功能是「防君子不防小人」的消极做法,甚至存在隐私疑虑;强制司机接单出车之前,必须先进行安全相关知识的考核,但「其实审核挺简单的,考试两岁小孩都能过的。」一名阎姓滴滴司机就向官媒《新华社》直白表示:

安全知识考试就两个答案,一个是,一个否两个选项,比如你夜里开车允许你喝酒吗…这样简单的问题,有糊弄的嫌疑。

从「紧急求助」升级为「一键报警」的新功能,也被多家中国媒体同声质疑「形同虚设」,指出报警并非真正「一键」即可达成,乘客也无法将乘车资讯自动同步给警方,实际效果与自行拨打110相差无几。

▌从放养到硬起来管:北京驯服「独角巨兽」的鞭子

作为中国网络叫车市场,市占率高达9成的「独角巨兽」,滴滴的资本与底气,让北京当局过去2年以来,对其也倾向采取怀柔的「放养」手段。

早在2016年,北京即已推出《关于深化改革推进出租汽车行业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》以及《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管理暂行办法》等法规,试图将遍地蓬勃发展的网络叫车产业纳入规管,但碍于人力不足及实际监管上的困难,过去两年,北京对于滴滴违规情事多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例如,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规定,网络叫车平台的司机除了必须持有「网约车驾驶证」、「网约车营运证」两证,还得拥有在地户籍,但在龙蛇混杂的大城市里,大部分讨生活的滴滴司机,都非在地人。根据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引述的研究报告,上海市符合「沪籍沪牌」的网络叫车司机,合规比例不到2.5%。

2018下半年的命案连环爆后,锐气尽挫的滴滴与北京当局之间,也出现了微妙的关系变化——官方对滴滴由软转硬,而滴滴也开始放软姿态「向党示好」。

滴滴重整期间,中国交通运输部、中央政法委…等总共10个部门组成的联合检查组,于9月5日大动作入驻北京总部,各地方分公司也陆续遭遇地方级有关单位约谈。之后滴滴对外表示,公司原有的5,000人客服团队,将扩编至8,000人,并拟「招募千名共产党员」,以达到「先锋模范」的效果。

11月底,中国交通运输部针对滴滴出行提出「7方面、33项问题」,除了上述提到的顺风车安全隐忧、应急管理不力,还有滴滴出行的公共安全疑虑、非法营运问题.. .等。其中不合乎规范的非法营运问题,包含司机与驾车资料不符、司机身份不符法规资格等。以南宁市为例,据官方资料,截至10月该市的网络叫车违规案件中,滴滴就占了超过98%。目前,中国政府已下达要求滴滴「必须在2018年12月31日之前,将所有不合规的司机全面清退」的最后通牒。

令人玩味的是,如实以办将会使得滴滴失去大量司机,形同「自废武功」。事实上,内部重整以来,滴滴因为清扫不符规章的司机,已出现司机「供不应求」、「打车难」的现象。而这也正是过去2年来,滴滴不愿意彻底执行的主因。因此,2019年元旦开始,可以预期滴滴将会因此遭受另一波营运冲击的挑战。

不只如此,滴滴与北京在大数据上,也进入了另一场尴尬难为的角力。2016年的「网约车新政」规定,滴滴等网络叫车平台,必须将后台的数据资料库,传输至相关行政主管机关接受监管,但过去两年来亦没有全面实时传输。由于北京向来希望能将滴滴庞大数据库「纳为己用」,在下半年一系列的整治要求中,也不意外地向滴滴强势要求,数据「全量接入」。

对此,有中国学者则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,全面实时传输没有必要性,只要可被追踪监管即可;毕竟滴滴是个商业公司,传输使用者资料涉及个资隐私,还有商业机密的泄漏风险,这对近年来积极布局海外市场(目前于日本、澳洲、墨西哥皆有业务,在台湾则于12月初全面暂停营运)的滴滴来说,品牌形象将大打折扣,加上当局缺乏相应能力处理偌大的数据,因此「监管不应矫枉过正」。

▌新战国时代:滴滴「老司机」还爬得起来吗?

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好胜心盖过了初心。在短短几年里,我们靠着激进的业务策略和资本的力量一路狂奔,来证明自己。但是今天,在逝去的生命面前,这一切虚名都失去了意义。

乐清血案后,程维及滴滴出行的总裁柳青亲上火线,刊登《郑重道歉》。自2012年成立以来,滴滴出行挟庞大资本「一路狂奔」,先后于15、16年并购「快的打车」以及「Uber中国」,根据《金融时报》,滴滴出行目前在中国网约车市场上,占有9成的绝对优势,号称拥有5.5亿的使用者和3,000万名驾驶。

然而,这只独霸中国网约车市场的「独角巨兽」,在2018上半年净亏损超过40亿人民币,年中接连两起的血案之后,已然不得不低下头来。自此,滴滴独霸中国网约车的市场版图似乎也出现了松动的迹象。

过去两年来,尽管中国商务部以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受理「滴滴并购Uber中国未通报」、违反《反垄断法》等业界申诉,至今却从未提出任何的后续调查结果,直到了今年9月官方口中才终于首次明确提及「滴滴涉嫌行业垄断」,将持续调查。这也被认为是为滴滴在市场上的敌手捎来的一大「喜讯」。

2018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月,滴滴进一步宣布内部大改组,新增设立首席出行安全官,将快车、专车、豪华车三大事业部合并成「滴滴网约车平台公司」,「高管集体不拿年终奖」,员工年终奖则砍半,似乎准备「轻装上阵」迎接来年的新战局。

因为在滴滴为整改灰头土脸时,中国国内「美团打车」、「嘀嗒出行」趁势崛起,前者甚至在2018上半年不惜烧掉至少近十亿人民币抢市,靠着优惠补贴与奖励吸引不少滴滴司机跳槽;以「首汽约车」为首的传统车汽也纷纷推出强调合规化的网路叫车服务,瞄准中高端市场;德国BMW集团甚至透过独资的子公司率先卡位,成为首家取得中国核发网络叫车营业许可的汽车外商,并已于12月中正式进军四川成都,投放200辆配有专属司机的BMW轿车,专攻高端市场。

根据美国「贝恩策略顾问公司」(Bain & Company)的估算,中国的网络叫车市场已有超过300亿美元的价值,到了2020年将成长至720亿美元。短期之内,市占率高达九成的滴滴出行,仍会是中国网络叫车产业的霸主,但弱肉强食的「新战国时代」或已是可预见的光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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